节选自《我在故宫当“侍卫”》,中国工人出版社
(图文无关)
一
一晃我在紫禁城工作几十年了,从小常变成了老常。这些年发生的事儿又一幕幕在我眼前浮现……
那是北京近郊的一户人家。一家三口人,老头子、老太太和姑娘。三口人在一个小村子里活了半辈子,直到姑娘考大学填志愿那一天。
“填上,快着,快着。”
姑娘不说话,皱着眉,低着头看着志愿表。
“你学这个,这个多好啊,历史就是讲故事,没人不爱听故事,你这个专业,早晚能火。”
“这跟咱们村说书的老头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,你站在咱们村那棵大树底下讲,那就是个说书的,你跑到大学里讲,那有可能就是个教授,可你要是有一天,能讲给全世界的人听……”
“那叫有病。”
啪!姑娘吃了一记响亮的大嘴巴子。委屈,含着眼泪,怨恨地看着她爹,可眼泪就是不往下掉。
原来父女二人因为高考填志愿,产生了分歧。姑娘在班里是个尖子生,是学校里的光荣,全校师生都等着她考重点大学呢。
可是,姑娘想学艺术,不想读书,她认为,这书再读下去,也有不了大出息。她想学艺术,学绘画。
姑娘想报个艺术类院校,之前的绘画考试已经通过了,不想,老头子忽然发飙,疯了似的大骂,诸如“艺术就是耍流氓,到时候天天让你画大光屁股去……”姑娘最后被强逼着报了一所北京的重点大学历史系。
老头子挺生气,当初,女儿在中学报那个美术班,他就挺反对的,谁想到她后来越来越痴迷,连考大学都要学这个,反了天了。
二
姑娘还真争气,考上了北京四大名校之一。老头子乐疯了,在村子里摆开了大席面请客,全村人都来吃。
姑娘挥泪跟爹娘告别,到大学里上学去了。姑娘很快适应了大学里的生活,和舍友们成了好姐妹。在这里,姑娘学会了很多东西,她学会了化妆,学会了穿衣打扮,学会了用护肤品。她顾镜自怜,发觉自己出落成另一个人了。
姑娘觉得,这里可比家中快乐多了。这种快乐持续了半个学期,姑娘开始闷闷不乐起来。原因很简单,宿舍里的姐妹们都找到了男朋友,只她一人还单着。
班上的男生,外班的男生,都有追求她的,可是最后,都被她婉拒了。
宿舍里的浓妆姐姐洞察到了她的心思,问:
“你是不是看不上咱们学校的呀?”
“嗯。”
“嫌他们一个个的,都是书呆子?”
“嗯,傻不拉唧的,还自以为是。”
“想找个帅气的、有趣的男人,是不是啊?”
姑娘红着脸,不说话了。浓妆姐姐劝她,多接触些外面的人,多接触接触更广阔的世界。
她听了劝,去外面兼职打工去了。
果然,外面的男人都很有趣,她先是在一家洋快餐店打工,三个月后,又去了一家商场的化妆品柜台打工,在那里,她和柜台对面的那个卖运动鞋的大男孩好上了。他高高的个子,长得很帅气,几句话就可以把一个姑娘逗笑,或是让她们脸红,他最迷人的是那双有一丝邪邪的眼神,和那嘴角上勾人的坏笑。
我叫他“坏小子”吧。坏小子把姑娘迷得神魂颠倒,这是姑娘的初恋。姑娘听很多姐妹们说过,她们的初恋多不美好,有的甚至让人回忆起来感到恶心。
姑娘觉得,自己是如此的幸运,每一次约会,都让她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,甚至有时候会恍惚间觉得,生而为人竟是一件伟大的事情。
姑娘第一次接吻了,那吻是如此的让人心荡神驰。三个月后,姑娘和坏小子吵架了,吵得很凶,姑娘怕了,她隐约感觉到,会不会失去他啊。
她在宿舍里寻求姐妹们的帮忙,她哭得很凶,她指着胸口说,这里堵得很,好像被人用钝器给了一下似的。
浓妆姐姐很诡异地对她笑了笑说:“你跟我说句实话,你到底爱不爱他?”
“爱,没了他,我不能想象,我该怎么活下去。”
“我觉得吧,你是时候和他迈出那一步了……”
姑娘很忐忑,很紧张,她的兜里装着浓妆姐姐送给她的避孕套。
后面发生了什么,她简直失去了记忆,等她清醒过来时,发觉自己已躺在了旅馆的床上,被坏小子剥了个精光,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,她忽然生出了怪诞的想法,她觉得自己像一幅欧洲的油画。
那时已是深夜,学校的大门早已紧锁,天上挂着一钩残月。第二天早上,二人离开了旅店,旅店老板娘去收拾房间,在那间破旧又潮湿的房屋内,老板娘看到了被染红的白床单,骂了一句:缺德玩意儿,也不说带人家姑娘去个好地方。
男人出了旅店,进了药店,他往她嘴里塞了一片药,这让她的小腹疼了一个下午。晚上,她把兜里的东西还给了浓妆姐姐。
四年的美好时光很快过去了,四年里的欢笑和哭泣让宿舍里的姐妹们建立起了深厚的友情。
毕业了,大家要为了生计,各奔东西了。
三
姑娘学的是历史系博物馆学,不少政府机关都来姑娘的大学里招应届毕业生。
姑娘问爸爸的意见,老头子给拿了主意:“去紫禁城,紫禁城多好啊,那是皇宫啊。我在紫禁城里还有熟人呢,到时候还能关照你,他好像还是个小头头呢。”
“他是干吗的?”
“哎呀,你说我这脑子,他是干吗的来着?怎么想不起来了呢?”
姑娘也没在意,看来也不是什么熟人。不过,她最后还是听从了父亲的意见,去紫禁城上班了。
走过天安门,又进了端门,过了端门还有午门。到处是红色的墙和黑漆漆的门洞子,穿过几座红墙又是几座红墙,走进几个门洞子又是几个门洞子,仿佛永远穿不完、走不尽似的,姑娘想,这儿不错,挺气派。
她这一来,对紫禁城是个不小的轰动,那时候,紫禁城里还没那么多名牌毕业生呢,老员工们听说她是从那所学校出来的,只怕是所图不小,说不定将来能当上大领导呢。
由于这一批新员工里,有好几个名校毕业的高才生,大领导接见了她们,在一个气派的院落里,开了一场新员工见面会。
大领导很有墨水,子曰诗云地说了一大堆,最后说道:
“你们这些姑娘啊,都是名校毕业的才女,日后,准能成为紫禁城里的栋梁之材。不过啊,你们现在要从基层做起,捶打捶打,磨炼磨炼,要先学会做一块儿基石,你们会被分配到紫禁城里的各个基层岗位上,你们好好干,我希望有一天,能在领导班子中,看到你们。好了,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了,最后,我再考校考校你们一个问题,你们说,这紫禁城上的金瓦,象征着什么?”
众人面面相觑,谁也答不上来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大领导说话了:“权力,这紫禁城上的金瓦,象征着权力。当然了,权力也意味着责任。我希望有一天,你们能成为这一片片金瓦,在这座皇宫里发光、放亮,这算是我对你们的美好祝愿吧。”
一片热烈的掌声想起来了,大领导和蔼地微笑着。掌声停歇,他又神秘地说道:“那你们说,这红色的墙,又象征着什么呢?”
众人还是面面相觑,回答不上来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大领导说话了:“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们啦,我希望有一天,你们当中能有人悟到这个答案,或许是几年,或许是几十年,当有一天,你悟到这个答案时,说明你已经可以像一名领导那样思考了。散会!”
热烈的掌声欢送走了和蔼的大领导。
四
姑娘被分配到了销售科,当上了一个配送组的组长。这个单位很奇怪,新来的小年轻,习惯管老职工叫老师。
“张老师您来碗面不来?”“李老师您喝茶。”“赵老师我给您搬椅子去。”
姑娘皱了皱眉,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我怎么感觉我又回到了学校呢?”
这里只有一个人不用称为老师,也不许,那个人是赖姐。
赖姐并不是姐,是赖阿姨、赖大妈、赖婆婆,再过几年兴许就是赖老太太了。
赖姐是个刚掌权的库房总管、副科长。
赖姐没当头儿前,也是个配送员,可是她的心却不在配送上,而是在纸箱子上。
赖姐会在每天下班前,去销售点收集纸箱子,将纸箱子踩扁后很结实地捆绑起来,然后找个收破烂的卖了。卖废品得来的钱虽不多,但却够她时常到小饭馆撮一顿。没有人跟她争这个,因为同事们都觉得她可怜,在她婚姻的第三个年头,丈夫就跟她离婚了,女儿判给了她,她挺不容易。
她发迹得很奇妙,那一天,她正在收集纸箱子,刚好一个大领导来视察,撞上了,见她满头大汗,将成捆成捆的纸箱子很整齐地码放在小推车上,大领导关怀地询问她这等体力活为何不让小年轻来做,赖姐没说话,憨笑了一下,继续收拾她的纸箱子。
后来,大领导在开会的时候,表扬了赖姐部门的处长,说你们部门有这样不惜力的同志应当感到光荣,不光做好了自己分内活儿,连旁人的活儿都那样热心卖力地给做了,反倒是一些年轻的小同志,太不像样,竟这样眼睁睁地瞧着,手都不带伸的。
散会后,处长很惶恐,没多久,处长便把赖姐提了个副科。
也不知赖姐使了什么样的手段,在她治下,短短几个月,把销售科搞得乌烟瘴气。
她几乎在每个柜台里都安插了眼线,这些眼线会去她的办公室里打小报告。她听闻后,会风风火火地冲到柜台里,当众把人大骂一顿,或是直接开张罚单,她不听任何解释,只是会大声嚷道:你说你有没有,你说你有没有……你还敢嘴硬!
销售员渐渐摸清了她的性子,发现你只要先下手为强,先于同事去告发,她就信你,发现你只要将故事讲得义愤填膺、有鼻子有眼,她就信你。于是乎,众销售员争着去揭发告密,一时间,人心惶惶,在她治下的所有员工都成了她的眼线。
赖姐变懒了,她不再自己动手收拾纸箱子卖钱了,而是打发给那些平日里“奸懒馋滑”之徒,锻炼锻炼他们。
姑娘就是在那时候,被锻炼了。那天,是姑娘第一次和赖姐见面。姑娘跟在一个工作一年有余的小姐妹身后,去送配货单。
“哎呀,赖姐,好漂亮的衣服啊,您今天的气色真好,用的什么牌子的粉底啊?挺贵的吧。”
“扑哧”一声,姑娘笑出了声来,小姐妹很尴尬地看着赖姐,赖姐愤怒地看着姑娘。
姑娘定睛瞧去,只见赖姐很黑,脖子上挂着些黑霜,脸上倒是很白,那些厚厚的粉底好像随时都能“扑啦扑啦”地掉下来。一件大绿衣服衬着底下那条大红裤子,像是一根老黄瓜刷了一层厚厚的嫩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赖老师我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姑娘就这样得罪了赖姐。第二天,赖姐问了姑娘几个问题, 是一些工作中会遇到的突发状况,刚刚工作了一个星期不到的姑娘根本答不上来。
赖姐撤掉了姑娘的组长职位,姑娘变成了一名配送员。
一个星期后,姑娘粗心大意,她配送的一车货物中,少放了一箱饼干,当时谁也没在意,后来,销售员发觉了,也并没有去找姑娘索要,而是汇报给了赖姐,赖姐疯了似的冲进库房,拿着收货单大喊:“出大事儿了!你惹出大事儿了……”
赖姐停了姑娘手里的配送工作,让她跟着旁人学学,她跟着几个大小伙子学拆纸箱子,做起了收废品的活儿。
在拆了一个月的纸箱子后,恍惚间,姑娘被一个纸箱子上的金属物体划破了手指,使劲儿一挤,鲜血流了一地。
姑娘怒气冲冲地闯进了赖姐的办公室。办公室里,赖姐的几个干闺女正在给赖姐捶背揉肩,有说有笑的。见她闯了进来,众人一愣。
姑娘愤怒地举起了被纸箱子划破的中指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的手指被划破了,我受了工伤,我下午要请假,我要去医院打破伤风针,这个活儿我做不来。”
干闺女们被吓得花容失色,赖姐“扑哧”一笑,也是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真是个大小姐。”
姑娘被调离了配送组,调到了销售柜台,做了一名销售员。她在重器柜台售卖青铜器和漆器材质的工艺品。
几个干闺女朝她狡猾地笑了笑:“赖姐真器重你,你卖的全是贵重玩意儿。”
呵,说得好听,谁不明白怎么回事呢,这些贵重玩意儿,又贵又重,游客来这里消费,多是买个几十块钱的小纪念品带回家,那种东西,一年卖不出去一两个。
“明摆着赖姐又想整我,一个月后,一笔都不开张,她又会在大会上语重心长地对我说,‘这个岗位也不适合你,你说,你能做些什么好呢?’我偏不能让她如意。”
姑娘发了狠,从卖书的工艺品商店里买了一本《中国古代文化常识》,那书中的内容,竟能和她所贩卖的工艺品一一对照,不由得很是欣喜。
一对年轻夫妇模样的游客来到了她的柜台前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啊?”
“四象,青铜制的四象,您掂掂,坠手。”
“有什么讲儿没有啊?”
“有啊,这叫朱雀玄武顺阴阳,八子九孙治中央。把它们分别放在您家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,寓意着夫妻和睦,多子多孙。”
“噢,原来是青龙白虎啊,这不是黑社会的东西吗?”
“哪能啊。”
“黑社会都把它纹在胳膊上。”
“黑社会也盼着夫妻和睦、多子多孙不是?谁不想过好日子呀,图个吉利。”
“真会说,买了。”
“您是要一个,还是一套?”
“买一套,还不便宜点儿?”
“我给您打九折,用我们店长的贵宾卡给您打九折!”
一个中年男人腆着大肚子来到了她的柜台前。
“这俩小人儿叠在一块儿,真有意思。”
“是四个。”
“四个吗?”
“四个。横着看,是俩,竖着看,又是俩,四个小人儿叠在一块儿,这叫四喜铜娃,黄铜的。”
“有什么讲究没有?”
“四个小铜娃,分别代表福、禄、财、寿,有福气、升官、发财、长寿,四个小铜娃,两个铜男两个铜女,小女孩寓意着福气,小男孩寓意着长寿,小男孩手里的扇子祝您升官,小女孩手里的金元宝祝您发财,买这么一个,全和了。”
“嘿,这小嘴儿,太能说了,包起来吧。”
几个老板模样的矮胖男人在姑娘的柜台前逛了好久,满嘴天南地北的胡吣,高谈阔论的净是招商引资之事。
“这什么破玩意儿?”
“这可不是破玩意儿,是战国时期的楚国至宝。”
“讲讲。”
“虎座鸟架鼓,一只凤凰脚底下踩着一只老虎,上凤下虎。凤凰,是楚国的图腾;老虎,是巴国的图腾。楚巴两国开战,楚国灭了巴国,打造了这个东西。一个国家的图腾踩着另一个国家的图腾,让它永世不得翻身,什么寓意?强者的象征。这东西,光我这柜台一天就能卖十多个,每天都是成批成批地进货,成批成批地卖光,都叫成功商人给买走了,把这东西往办公桌上一放,没有不走运的。”
“好,这东西太好了!老王,买一个吧,转转运。”
几个老板模样的矮胖男人叫起好来,起哄道。老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,照着虎座鸟架鼓弹了一指。
“这鼓能响吗?”
“响不了,这东西不是听声儿的,卖的是个寓意,图个吉利。”
“不响没意思啊,要买就得买个能响的。”
“有能响的,一比一的比例,库房里放着呢,一敲准响,您要吗?”
“咳,来一个小的吧,有盒没有,送我一纸袋子。”
两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在姑娘的柜台前转悠,目光被汉代的耳杯吸引住了。
“服务员,这仨字儿念什么?”
“君幸酒,是个酒杯,意思是请您喝酒,带耳朵的是酒杯,不带耳朵的叫食盘,这仨字念‘君幸食’,意思是请您吃饭。”
男学生拿起耳杯,掂了掂。
“怎么这样轻?”
“不轻漂不起来啊。这东西,唐以前的贵族都用它,尤以魏晋名士爱用,王羲之写那《兰亭集序》,‘引以为曲水流觞’,流觞就是这个东西。他们几个文人墨客跪在地上,身旁是被人工凿成的水道,弯弯曲曲的,注满了水,把耳杯放到水里,漂到谁那里,喝一口酒,写一句诗。一千多年后,乾隆皇帝效法古人,在乾隆花园也建了那么一座曲水,有空儿您过去看看啊,我们这儿还有乾隆款的耳杯呢……”
男学生神色郑重地对姑娘说道:“错了,是‘流觞曲水’,不是‘曲水流觞’,原文是‘又有清流激湍,映带左右,引以为流觞曲水’。”
“对对对,一看您就是行家。”
男学生很得意地看了看女学生,女学生“咯咯”一笑:“你懂得真多哎!”
“这个样子的耳杯,给我来一对……”
五
姑娘在重器柜台卖了有半年,库房里积压了很多年的青铜器工艺品竟断货了。福有双至,祸不单行。姑娘正卖得风风火火的时候,又一个好事儿来了。好像是国家的政策要变了,要取消分房制度。紫禁城再分那么最后几批房,谁赶上是谁的,以后文化单位就不管分房子了。
姑娘说来真是走运,因为她是重点大学毕业的,紫禁城给她分了一套房。她带着自己的初恋男友住进了新房子,那座高高的漂亮的大楼房。
姑娘打算五年后,把房子的产权买下来。众姐妹私下里议论她:
“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,给个机会,就能飞黄腾达。”
“哎呀,人家有张好文凭,分房子这事儿,跟她卖东西没关系,她就是天天睡大觉,到时候也能分房子。”
“不公平,都是卖东西的,做一样的活儿,凭什么分出三六九等来!就因为一张破纸!从明儿个起,让她一个人卖去吧!”
“哎,我昨天问她,什么时候结婚啊,她美滋滋地说,快了,大概明年。你瞧瞧人家,再瞧瞧我,我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呢,哪说理去啊。”
“是啊,你看她现在,走路都发飘,成天笑眯眯的。”
“你还不知道呢吧,她还有更美的事儿呢。”
“说说,什么事儿?”
“赖姐后天要给她开表彰大会,为了她,特意开了一个表彰大会,不光是表彰她,还要让她给咱们做培训,给咱们讲解古代文物知识,传授咱们销售技巧,她成老师了!”
“后天就是打死我,这培训课我也不去!”
“不去不行!记考勤的,算一天上班,没去和中途离场的算旷工!”
“太欺负人了……”
“这还不算完,听说,她来咱们这儿,只是为了了解民间疾苦,为了了解基层的运作,为了日后方便管理。明年她就会被调进办公室,五年内,会被提升为科长,压在赖姐的上头。”
“她以后不会对我打击报复吧……”
“这可说不准,什么事儿都说不准……”
日子到了,培训表彰大会开始了,姑娘春风得意地站在台前。
“嗯,小工艺品呢,走的是流水,不愁卖。大的、贵重的工艺品,想要卖出去,依靠的是三个方面:销售人员对文化产业的了解;销售人员对顾客情绪的把握;顾客的购买力。第三个因素不是我们能够掌控的,我们能做到的,是尽力将前两个因素做到家,能够生动地讲出工艺品的历史典故,唤起顾客的好奇心……比如说这套人面鱼纹盆的邮票,《易经》有云,此图腾有男女交合之意,若是情侣来买,正中下怀……”
滔滔不绝地说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,姑娘谦虚地说道:“其实我什么也不懂,我也是后学的,咱们书店里有一本王力编著的《中国古代文化常识》,我说的这些都能在这本书上查到,你们都不爱看书,其实书上全写着呢,只要把它们背熟了,卖东西真的很容易……”
赖姐带头鼓掌,掌声震天价儿地响。
赖姐接过话筒,说了话:“人才啊,这是咱们单位的人才啊,现在你们明白我当初让她做配送员,让她拆纸箱子,让她到销售点儿来卖东西的原因了吧,我不是为了她,而是为了你们啊,我是希望你们能跟她多学些知识,多学些做人的道理,我是希望像她这样的优秀员工,能够影响到你们。那么,这么长时间过去了,你们有没有在和她的朝夕相处下,耳濡目染、潜移默化地改变自己的工作态度呢?”
“有。”喊声很齐,却都有气无力。姑娘挺不好意思地红着脸,赖姐看了她一眼,继续说道:“214号,你也不要骄傲,表扬了你这么多,希望你再接再厉,戒骄戒躁,继续将你的长处发扬出去,将你的光芒与余热照射下去。从明天起,你被调到矿泉水销售点,帮助那里的同事一起进步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,赖姐带头鼓掌,随后,掌声震天价儿地响。
六
“你把孩子给我打了!”
“我不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吃药啊?你为什么不吃药啊?!你怎么骗人呢!”
“你,娶不娶我?”
“我跟你说过很多回了,我不想结婚,不想要孩子,把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,是不道德的行为。”
“你脑子有病!”
“你有病!你老赖着我干什么?跟你说过多少回了,不要自己耽误自己,遇上好的,赶快把我甩了,你老赖着我干什么?!”
“你是不是男人?我怀着你的孩子呢!”
“男人怎么了?男人也有生育知情权啊!太卑鄙了!你这是欺诈!这是在犯法!你读了那么多书,有没有法律意识啊?”
姑娘卖水的柜台对面,是她当初工作的工艺品商店,那里面的小姐妹们,时常有说有笑的,那些窃窃私语声是如此的清晰。
“将你的光芒与余热照射出去!从明天起,你被调到矿泉水销售点,帮助那里的同事一起进步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她们模仿着赖姐的表情,仿佛在演话剧。
一个客人来了,光顾了工艺品柜台,赖姐的一个干闺女迎了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看着挺逗的。”
“哎呀,您真识货,这东西讲究可大了去了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这叫四喜铜娃,黄铜打的。”
“这不是两个吗,哪来的四个?”
“您这么看,横着俩,竖着俩。”
“哦,还真是。”
“有什么讲究没有啊。”
“有啊,这四个娃娃,分别代表……代表……嗯,啊,对,代表着升官、发财、长寿、有福气。”
“真有意思,你倒是说说,怎么就升官、发财、长寿、有福气了?”
“嗯……您等会儿,我找找,这儿呢,跟这儿呢,您看见这扇子没有,小男孩手里拿的这扇子,代表长寿,小女孩手里的金元宝代表发财。”
“那升官呢?”
“嗯……女孩……女孩代表升官。”
“胡说,这女铜娃和升官能扯上什么关系?”
“您想啊,这一升官,身边的女人不就多起来了嘛。”干闺女为自己机智的回答感到得意。
“福气你又怎么说?”
“福气,这个,这个……您想啊,这么点儿的小男孩,身子底下压着个小姑娘,还能没福气?”
顾客对她的污言秽语很不满意,摇摇头走了。
姑娘变了,不再对顾客热情了,她开始学着姐妹们的样子,往外推顾客,能推就推,“反正钱也没揣我兜里”。这要是遇见个纠缠不清的主儿,骂,谁怕谁啊。投诉?您认识道儿吗?不认识我指给您。姑娘是个正式工,和她们那些临时工不一样,真横起来,谁也没辙。
这人啊,一旦随便起来,没了责任感,这心里还真是说不出的快活与自由。
“嘿,帮我盯一眼啊,我撒泡尿去。”
“你不是刚尿完吗?还不到一刻钟呢。”
“我有炎症,尿频。”
姑娘活像个女泼皮一样的说话,见她这样,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干闺女们都怕了。
到了中午,该去食堂吃饭了,销售员吃饭分拨儿,第一拨儿,十一点到十一点半;第二拨儿,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十分。每个柜台分成两拨儿人,轮着倒。
姑娘第一拨儿去吃了,十二点半都不回来。几个卖水的同事再也忍受不了,去赖姐那里告发了她。赖姐给她开了罚单,扣了钱,她满不在乎。第二周,她拿着一张病假条,放到了赖姐的办公桌上。病假条上写得明白,她有胃病,长期的胃病。
“我吃饭快不了,需要特殊照顾,您要是觉得我不适合这个岗位,您可以给我调离,调到一个不用倒拨儿吃饭的岗位上。”
赖姐傻在那儿了,她还能给她调哪儿去呢?在水摊儿卖水,这已经是她这个部门最底层的工作了,赖姐头一次理解了“无所畏惧”这个成语。
“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,你这辈子,没多大出息。”
姑娘在食堂待那么久,干吗呀?吃饭?还真不是,她呀,看人。看谁呢,就看赖姐。姑娘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吃完饭,放下筷子。这时候,赖姐带着一群“干儿子”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食堂。对,赖姐不光有干闺女,还有干儿子。
这些干儿子仿佛是她的保镖一样。走到哪儿,跟到哪儿。其实,赖姐是个顶重视团结的领导,一个星期她至少要举办一次聚会,自愿参加,众人平摊。吃自助餐,唱ktv,看电影,郊游,一大群干闺女、干儿子都跟着去。
她平日里额外关照她这些干儿子,指点他们的工作,因为男孩比女孩笨嘛,她得教他们。他们呢,也很情愿地跟着赖姐学本事。他们都很尊重赖姐,她对他们好,他们甘心为她卖命。食堂里,赖姐大口大口地嚼着蔬菜,称赞道:
“嘿,今儿这小胡萝卜真嫩,甜的。”
“赖姐,我又给您盛了一盘。”
“嗯,放这儿吧。唉……”忽然间,赖姐长叹了一口气,愁眉不展起来。
“怎么了,赖姐您怎么了?”
“咱单位这红烧狮子头真香,我想起我闺女来了,我闺女正读高三呢,我平日里忙,没工夫给她做饭吃,她缺营养,唉,她要是能在早晨吃到一口咱单位红烧狮子头,再去上学,该有多好。”
“赖姐,您等着。”两个大小伙子从饭桌起身,手中各拿一个保鲜袋,去盛狮子头。怎么不用饭盒呢?原来啊,这种机关单位,挣得虽少,伙食上的福利却还有一些,象征性地掏一块钱,随便吃,有鱼还有肉。可有一样,吃可以,打包带走可不成。
食堂的食盆旁边,食堂的进出口旁边,各立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几个大字:不许将食物带离食堂,违反者罚款三十元。食堂里有餐盘,用餐盘盛饭打菜,不允许使用自带的饭盒,你要是拿着饭盒打饭,可就成了危险人物了。食堂里负责看管的小姑娘们会不错眼珠地盯着你。这两个大小伙子可真聪明,用两个保鲜袋,把荤菜装得满满的,看管食堂的小姑娘们看着他们,想说却又不敢说什么。
“赖姐,您尝尝我这红烧狮子头。”
“赖姐,您尝尝我这红烩泥肠儿。”
两个小伙子争先恐后地邀功。
“好好,真好,两个我都吃,都吃。快收好了吧,别叫人瞧见了,明儿个我给闺女热一热。”饭毕,赖姐带着这一群干儿子,声势浩荡地离开了紫禁城食堂。这一切,姑娘尽收眼底。姑娘就这么直愣愣地瞧着他们,瞧着赖姐的一举一动,看着赖姐咽下的每一口饭,盯着她的每一个笑容,这样持续了一周,赖姐被她看慌了。
“我这几天睡眠不好,总做噩梦。”
“您别为女儿的学业太过操劳了,她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的。”
赖姐叮嘱了她的那些干闺女:“你们没事儿可别招惹她,我觉得这孩子脑子有病,她迟个到、脱个岗什么的,也甭跟我说了。”
见无人敢管她,姑娘的胆子更大了。每天下午两点左右,她和水摊儿的同事打一声招呼就走了。回家吗?不是。她是去溜达了。在紫禁城里上班那么多时日了,竟哪里都还没有去过,辜负了美景,实在可惜。这样她把紫禁城里的美景逛尽了。
最终,她在一处美丽的景观下驻足了,她找到了一个好去处,那里是紫禁城的英华殿。她每天下午都去紫禁城里的英华殿看风景,等到清脆的广播声音响起:“闭馆时间就要到了……”她便回去,回到水摊儿,收拾收拾,准备下班。
赖姐的那些干闺女很好奇,她们怀疑她在紫禁城交男朋友了,她翘班是为了幽会。她们跟踪了她。她们在英华殿外远远地望着她,只见她坐在一口金井旁,抬头望着大树,呆呆地出神。
有一个干闺女大着胆子问她:“那天,我在英华殿的门口看见你了,你在那儿干吗呢?”
“我呀,我在英华殿那里交了一个好朋友,我每天都过去找它,听它讲故事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,干闺女被吓得不敢再问了。
有人说姑娘疯了,有人说,她这是在吓唬咱们,想叫咱们怕她,别上当。
“青铜器柜台上摆放着一排四象,它们已经落灰好久了,我可以走过去,拿起那尊朱雀,去找赖姐。朱雀的尾巴很尖,很锋利,只要我愿意,我对着赖姐的胸口就是这么一下扎进去,她这条小命就算交待了。但是,我没有这样去做,因为它给我讲了很多个故事,我明白了一个道理,赖姐活着,会更好。”
这是一个和姑娘卖水的同事听到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。
七
“今天的天真蓝,云彩真白,下一刻我是飘如絮还是坠如铅呢?你们下面的这些人啊,不过是一具具牵线木偶和行尸走肉。你们以为自己活着,享受着人生,享受着自由,错了。你们是奴隶,上到帝王将相,下到贩夫走卒,你们都是奴隶,或许真有个主宰,用无数条肉眼看不到的小绳拴着你们呢,你们没看到吗?你们当然看不到,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,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!我一直想挣断它们,它们却把我越缠越紧,你们尽情地笑吧,嘲笑我的矫情,吸吮我的痛苦,咀嚼我的灵魂,然后回到你们各自的生活中继续挣扎吧,我受够了!”
姑娘纵身一跃,从十几层的高楼坠了下去。
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周末早晨。单元房101的住户,是一家三口,父母去单位上班了,儿子是个大二的学生,这个男学生最近很苦恼。原来男学生爱上了班里的班花,追求人家,班花不答应也不拒绝,这可让他着恼了。“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儿啊,成就成,不成就不成。”“这学期的摄影考试,你能拿第一,我就跟你好。”“那就是没戏了呗……”
摄影课老师留了学期作业,拍人物,下礼拜三交作业,今天已经是礼拜日了,他还什么都没有照呢。
“砰。”一声重而沉的闷响。
“我靠!”男学生闻声怒骂着冲向窗前。不用问,又是二楼的老头干的好事。上礼拜,老头浇花,把一大盆水顺着窗前泼出,溅到他家窗台前了;昨天,老头用锤子修板凳或是衣柜,吵得他几乎一宿未眠;今天,定是把一大袋子垃圾顺手抛出,砸在他家的草坪前。
男学生推开窗户,只见……只见一具女尸趴在草丛中,脑袋旁边一摊鲜血。
男学生拿起相机,“啪啪啪”地拍起照来。他并未报警,因为他记得父亲说过,报警后要做笔录,你给警察添了麻烦,警察就会找你麻烦,会把你拷在暖气片上一个晚上。当然,这些话都是他父亲臆想出来的。
两个下棋的老头也听到了那声闷响,慢慢走了过来。
“啪啪啪”,“啪啪啪”,快门声响着。
“姑娘,你醒醒。”
“啪啪啪”。
“小伙子,你别拍了,你倒是打电话叫辆救护车啊。”
“啪啪啪”。男学生不理会,快门声继续响着。
一个老头对另一个老头说:“你去,回家打个电话去。”
“我们家住五楼呢。”
“我们家六楼,你不去谁去啊。”
第二个老头,挺不情愿地往回溜达。
正在这时,一个刚刚晨练完的老大爷走了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油条。
“这是几层摔下来的呀?”
“我猜是十四层,十四层没关窗户。”
“呵,够高的。”
“啪啪啪”。
随后一个捡破烂的大妈看见了两位老大爷,也凑了上去,手里拎着破烂儿站在油条大爷的身旁。
人越聚越多,一顿早点的工夫,已有一百来口人,把小区花园的过道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“你们让让!你们让让!我这儿送孩子呢!”
“别挤了嘿,别挤了,我说你呢。”
“你倒是让我看看呀……”
“爷爷,我饿,咱们回家吧。”
“再看会儿再看会儿。”
“老公,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呢,你也下来看看吧…下来嘛……”
那个住五楼下棋的老头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等了老半天,两老一少三个警察在人群中驱散出一条路来。
“让让嘞,都让让嘞,小王,把警戒线拉上。”
小警察拿着相机噼里啪啦一顿狂照。两个老警察聊起大天来。
“你说这姑娘死没死?”
“许是死了。”
“嘿,这一礼拜,仨了。你说,这事儿还有赶趟的呢?”
“嗯,天儿凉,我估摸着,这不是秋天了吗,许是天儿凉闹的。”
“嘿,没错,天儿凉闹的。往外边站站,别往里挤了嘿。”
又过了老半天,救护车也停在了草丛旁边。下来二三名大夫,手里拿着个箱子,在姑娘身边鼓捣了几下。
“嗯,死了。”
“装袋子!”
转眼间姑娘就被装进去了黑袋子里,女大夫麻利地把拉锁一拉,男大夫把黑袋子往车上一扔,算是了账。
“啪啪啪”。
车驶远了,老警察也从人群里走了出去。“都散了吧,都散了吧。”
快到晌午了。捡破烂的老太太觉得腿有些麻,站的时候太长了,何况手里还拿着一兜子垃圾呢。“往那边让让,有什么好看的,瞎起哄。”“嘿!看着点儿啊,干吗呢你!”“我怎么了?”“你说呢,你碰我油条了……你别走,你碰着我油条了,我一家子等着吃早点呢。”“呦,这大中午的你还吃早点呢。”“那你管不着,我当中午饭吃。你那么脏的袋子,我这没法儿吃了。你站住,你给我回来!”
“啪啪啪”。相机声响着。
人群渐渐散了,小区里又恢复了宁静,不时有零星的几个人走过,一个物业的修草工走过来整理草坪:“妈的,这么大一坑,这么多脚印子,都不是好东西!”
“啪”!男学生拍完了他的最后一张照片。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相机。他忽然发觉有些饿,打电话,叫了个比萨外卖。
周三开学,摄影课上,老师批改作业,放投影幻灯。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点评。
点评到男学生那里时,老师惊诧地赞叹道:“这是伟大的艺术啊!”
老师平复了一下情绪,接着说道:“同学们,你们知道吗?摄影之所以被称为艺术,不只是照照景色、照照人物这样简单的。一部上乘的摄影作品,它和诗歌、绘画一样,是可以叙事的!好,同学们,长话短说,我们现在开始观看这组照片。”
第一张,只见一个女人静静卧在草丛中,脑袋旁边有一摊血。
第二张,两个下棋的老头手中拿着棋子,女人静静卧在草丛中,他们仿佛观看棋盘似的,聚精会神地观看着她。
第三张,一个老头步履蹒跚地离开了,在照片的四分之一处;一个手里拎着油条的老头补上了他的空缺,和另一个老头攀谈起来,女人静静卧在草丛中。
第四张,人越聚越多。
第五张,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,后座是他的儿子,他奋力将人群推开,表情非常痛苦。
第六张,小男孩拉着爷爷的袖子在哭泣,一个摩登女郎很兴奋地打着电话……女人静静卧在草丛中。
……
第十一张,两个老警察背着手在聊天,一个年轻的小警察拿着相机在拍摄草丛中那名安静的女子。
“好!太好了!”老师一声断喝,吓得全班学生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激灵。
第十三张,两名救护人员将裹尸袋扔进了救护车中,照片正中的主角,却是一个手拎垃圾袋捡破烂儿的老奶奶,眼神木然地瞧着救护车。
“天哪,绝了。”老师已不能自已。
第十五张,捡破烂儿的老奶奶和油条老大爷扭打在一起,俩人身旁围满了人,有的人在叫好,有的人在劝架……
人散了,空荡荡的草坪上,一个修草工在辛勤地劳作着,这是男学生的最后一张照片。
老师连珠炮似的叫好,怎么个好法儿,同学们也不懂,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也看不懂男学生拍了些什么。反正男学生最后拿了个全班第一。
课间,男学生把班花叫了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哥们儿。
“这回,你能答应我了吧?做我女朋友。”
“我问你,你这样拍她,你怕不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她死你们家窗户底下了,你不怕她晚上化作厉鬼,来找你?”
“她都死了,还有什么好怕的,她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个胆小鬼,所以才自杀,死了就更不可怕了。你先甭说她,我问你,咱俩算不算是好上了?”
“我不想太快,咱俩慢慢来,先熟悉熟悉……”班花话还没说完,男学生就冲了上去,一嘴把她吻了,身后的哥们儿大声叫着好……
一个学期结束了,期末考试过后,摄影老师拿着男学生的作业去参赛了,换成了自己的署名,获了一个大奖,那是后话。
八
姑娘死了,这个消息传到了紫禁城,紫禁城里那些平日里对她颇照顾、共患难一块儿卖水的姐妹,都很替她惋惜。
“她可是咱们单位的人才啊!怎么就这么死了呢?”
“活生生的一个人,上礼拜还好好的呢,这礼拜说没就没了。”
“好?不能吧。你又不是瞎子,这半年她什么样儿,你没瞧见?这儿,脑子出毛病啦,受刺激啦,要不也不会从这么老高跳下来。”
“我听说,是被黄鼠狼癔着了。”
“这种鬼话你也信?她呀,那是叫男人给甩了,吃了大亏,才自杀的。你没瞧见吗,去年,她活蹦乱跳的,天天嚷着快要结婚了,让咱们等着掏份子钱。结果呢,今年她忽然间没信儿了,然后这精神状态一天不如一天。”
“嗯,我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儿。”
“那你说,是怎么一回事儿。”
“这跟工作有关系。”
“噢?”
“咱们这些销售员,长年不受尊重,被其他部门的人欺负、瞧不起。然后,咱们这些卖水的又和她们那些卖工艺品的分出个三六九等。”
“你认为她是因为这个才自杀的?”
“是啊,我觉得这倒是件好事,听说上面震怒了,要给咱们涨工资、加提成儿呢!”
“你是真傻,还是装傻。”
“我哪儿说错了?”
“你没说错,但是你没说到点子上。”
“怎么叫说到点子上了?”
“嗯,赖姐,赖姐才是重点。赖姐嫉妒她的高学历,我听说,她本来在咱们这儿待不长,做够三年销售,就要调到办公室去了,日后定能在赖姐的上头,赖姐想趁着这时候她翅膀还没硬呢,多整治整治她,谁承想,她没熬过去呢。”
“唉,要不怎么说,人活着不能太张扬、太得瑟呢。你瞧她那会儿狂的,恨不得全紫禁城的工艺品都是她卖的似的,哎哟喂,还给咱们培训,就跟谁不会似的,可显着她能耐了,结果怎么着。还有她那房子,有的老职工还没分着呢,就先给她弄一套,凭什么呀?!”
“你可别提她那房子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房子的产权是咱们紫禁城的,她还没买下来呢,紫禁城把房子收回来啦!”
办公室内,几个赖姐的干闺女,在跟赖姐感慨着人生。
“不孝,太不孝了!”
“对,这样的闺女简直白养了!”
“你说,她要死,好歹也该等到五年以后吧,等把房子的产权买了,再死也不迟啊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她父母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,容易吗,培养她读大学,这些年花了多少钱,好歹也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啊!”
“她就是不识好歹!这一个人啊,在外面什么样儿,就能看出在家什么样儿来。甭说孝顺父母了,赖姐多抬举她啊,她竟然敢冲赖姐伸中指!”
“好了,我不喜欢听你们背后说人是非。”突然间,办公室一片寂静,赖姐打断了她们的谈话。赖姐喝了口浓茶,继续说道:“现在,你们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了吧。这孩子脑子有病,我一早就看出来了,我让她配货、拆纸箱子、卖工艺品、卖水,给她换了那么多个地儿,我是怕她哪天发起狂来,把你们都给砍了,我一看她眼神不对劲儿了,就给她调动一下岗位,千怕万怕,最怕的事儿还是来了,她把自己给结果了。”
九
紫禁城出了顶大的事儿,死人了。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女高才生跳楼自杀了,这是其一。其二呢,自赖姐当政以来,销售科的业绩受到了很大的冲击,除了一个季度的青铜器莫名其妙地售罄外,近三年的光景,业绩几乎是跌到了谷底。就这么着,赖姐被撤职了。又是一个大清早,神武门的大门前,两个男人正侃大山呢。
“嘿,听说了吗?销售科那个老黑娘儿们,被撤职了。”
“听说了,听说又回去收她的破烂儿了。”
“要我说啊,没有金刚钻,别揽瓷器活儿,一个捡破烂的,还想搞三产,胡闹。”
“此言差矣,身居高位,狗屁不会的人,这世上还少吗?要我说,把她撤职,与她能力高低无关。”
“那和什么有关?”
“你没听说?那个女大学生,是被她活活逼死的!”
“不是因为失恋才跳楼的吗?”
“官方说法而已。她嫉贤妒能,害了人家性命,焉有不撤她之理。”
“可是,我听说不是这个原因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咳咳,嗯……她乱搞男女关系,她掌权的时候,玩了好几个小男孩儿。”
“不能吧,我活这么大了,也没听说过女上司奸淫男下属的啊!”
“这你不懂了吧,‘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,但却可为了钱而卖掉’。鲁迅说的。不但女人常做男人的傀儡,就是男人和男人,女人和女人,也互做傀儡。男人也常做女人的傀儡。”
“哎,老哥,今天你肚子里的墨水好像忽然多了起来。”
“昨天刚查的书。”
到了晌午,紫禁城里的员工陆陆续续去食堂打饭,赖姐孤零零的一个人进了食堂,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,静悄悄地坐下了。
“我给我闺女带些,明天给她当早点吃,她快高考了,我没工夫给她做饭吃。”
“您看牌子,牌子上写着呢,偷带饭菜出食堂,罚款三十。您那么大岁数的人了,怎么不自觉呢。”
赖姐不理会她,夺步要逃,几个小丫头一把将她拽住,死死地不肯撒手。
“放开我,你们放开我!我找你们领导去!”
慌乱中,红烧狮子头滚了一地。
十
紫禁城里,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内,一个领导和一位老者在谈话:
“您清点一下,她的私人物品,都在这儿呢。”
“不用点,还有事儿吗?”
“有,这个您得过目一下。”
领导把一张信纸递给了老头儿,只见信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:
这墙上,染得都是血!哈哈哈哈!这墙上染得都是血啊!
老头儿很茫然,问道:“这是什么东西啊?”
“您别问我们哪,我们也不知道呀,这是您闺女写的遗书。”
老头儿默然,站起身走了。
“您慢走,有空儿欢迎您来参观。”领导很客气地起身相送。
老头儿并未离开紫禁城,而是跟岗亭里的工作人员打听了一个人,打探清楚后,老头儿朝着西华门方向走去。在西华门的岗亭前,老头儿被拦住了去路,老头儿说清了缘由,被放行了。我的办公室大门被敲响了。
“您谁啊?”
“我是你哥啊。”
“我哥?我不认识你啊?”
“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呢?那年,你刚参加工作,我爸带着我来瞧你。”
“你爸是谁啊?”
“我爸是……”老头子说了个名字。
“嗯……没印象。”
“怎么能没印象呢!那年,我爸带着我还有我老婆,来紫禁城瞧你,我老婆想生个儿子,求你帮忙……”
“这像话吗?!你老婆生儿子,求我帮什么忙啊?!我能帮上什么忙啊?!” 我大惊道。
“哎呀,你怎么不记得了呢,皇极殿后养性门外的大铜狮子!”
我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,随后大笑,大笑得简直要岔气。
“想起来了吧?”
“想起来了,想起来了,原来是老哥你啊。”
“是我啊。”
“闺女多大了?怎么没一起带来啊。”
“她早来了,来这儿两年多了。”
“噢,跟这儿上班呢?怎么不打声招呼啊,哪个部门的,有空儿我看看她去。”
老头子惨然道:“不用看了,死了。”
“啊?”
“上个月死的,跳楼,男友把她甩了,为了个野汉子,爹妈都不要了。你们紫禁城把她的房子收回去了,我今天来一趟,办理相关手续,顺便过来瞧瞧你。”
我呆呆地站了半天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“那个,那个……她莫非就是令爱?”
“是啊,她在你们紫禁城算是出了大名。”
“老哥,你,你……你节哀呀。”
“我不哀,我哀什么?我和她娘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,培养她成才,她就是这么报答我们两口子的。我知道,她这是跟我较劲呢,她怨恨我,怨恨我让她学历史,让她大学毕了业来你们这儿。她心高,想当艺术家。她想叫我后悔、自责,难受一辈子,我偏不叫她如愿,我把她家里的东西全扔了,你们那领导,让我收拾她遗物,我说你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,从此以后,我的生命中再也找不到她的一丝痕迹,我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她这个人!我飞机票买好了,下礼拜,我带着我老伴儿出国旅游去,周游世界!我每一天都要快乐地活着。”
十一
一个大商场服装店的试衣间里,一个男人在帮一个女人整理衣衫,那女人化着很浓的妆。
“这几天,我老做噩梦,我老想起以前的事儿来,那时候在宿舍里,我们几个真快乐。”
“我也想她,她是个好女孩儿。”
“我一想她,我这里就堵得慌,就跟让人用锤子给了一下似的。”浓妆女人捂了一下胸口。
“我给你揉揉,不要想太多,嗯,我倒是有个好办法,准好。”
“你快说。”
“下礼拜,咱们去她家,在她家楼后的草坪前,给她烧点儿纸。”
“对,到时候咱们给她多烧点儿!”
那女人说罢,露出了释然的笑容,男人也跟着笑了,那笑容有些坏,但却很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