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废立,乃是常事。有皇帝,就要有皇后来母仪天下。当然,亦有皇帝在皇后死后,不再立,但那非常态。
然则,像西晋羊献容那般,被立六次,被废五次的,放眼世界,基本没有。
她的老公,很著名。
晋惠帝,司马衷,任内八王之乱,从此成为傀儡,任诸王凌辱。不过,其最著名者,当在那句,百姓没有饭吃,“何不食肉糜”——千古笑谈,后世傻蛋之君,莫敢望其项背。
羊献容接的是贾南风的班。
贾南风亦超有名,唐朝房玄龄等在编写《晋书》时,可一点面子也不给——妒忌多权诈,太子畏而惑之,嫔御罕有进幸者;妃性酷虐,尝手杀数人,或以戟掷孕妾,子随刃堕地;后暴戾日甚;后遂荒淫放恣,与太医令程据等乱彰内外——一句话,坏事做绝。
羊献容出生世宦之家,祖辈自东汉时即为太守。其父羊玄之,祖父羊瑾均仕西晋。
生在乱世之中,羊献容若能嫁入农家,或许还能躲入山林,粗茶淡饭,无惊无险,一生平安;可,谁叫她当时待字闺中呢?
八王之乱,贾南风被杀,赵王司马伦的宠臣孙秀——没错,就是向巨富石崇索要美女绿珠,导致其坠楼身死的那个——受命帮司马衷选个新皇后。
若这孙秀有自知之明,晓得乱局一时不会结束,自己也将在不久之后死于非命,他应该不会推荐羊献容为皇后,让她去受苦的。
因为,他们关系不一般。
并非那种乱,而是,羊献容“外祖孙旂与秀合族,又诸子自结于秀”——老孙们,是一家。孙秀本来想给孙家一个顺水人情,让羊献容过着掌管后宫的日子——可局势后来完全不受自己掌控——羊献容,因之成为权臣们的玩偶,连一个县令,都可以对她指手画脚。
我们就来看看,她是如何被废又被立的。
300年,被立为后;
304年,成都王司马颖以讨羊献容的父亲羊玄之为名,与长沙王司马乂战,胜利之后,奏请废后;
同年七月,陈眕等搞定司马颖,复羊献容之位;
一个月之后,“张方入洛,又废后”。
到十一月,洛阳留台荀藩、刘暾等人“复后位”;
第二年四月,我张方又回来了!“又废后”;
同年,立节将军周权帮她恢复后位;
但——居然——洛阳令——何乔,攻灭周权,又把羊献容废了——何乔虽是都城之长,但竟能废皇后,可见当时乱到何种程度,有点兵,就敢称大爷啊——这一次的废立,在一个月之内发生,也算破了纪录了。
306年,晋惠帝回到洛阳,羊献容终于名正言顺地又恢复了皇后之位。
这一次,“好日子”——当然是相对而言——过了五年。到了311年,赵汉刘曜等人攻破洛阳。
虽然八王之乱,司马杀司马,终归是统治阶级内部矛盾;与刘曜他们的战争,却是灭国战!
结果,晋败汉胜,羊献容,成了刘曜的俘虏。
再之后,羊献容成了刘曜的正妻。
再之后,刘曜成了赵汉皇帝,羊献容,成了皇后。
有人要说了,刘曜难道找不到其他女子吗?
想来,羊献容应该是国色天香,又有才华。在赵汉立国之前,刘家子弟,都是洛阳城中的公子哥,对羊献容的传说,耳熟能详,倾慕不已,有心一睹芳容,却是可望难及。
现在好了,洛阳被我们占了,洛阳城里的一切,理所当然,就是我们的了,包括羊献容。
羊皇后,确实不是盖的,情商高,口才好,能粘人。
举个例子就知道了,刘曜为帝之后,曾问羊献容,我比起司马家那小子来,如何?
——胡可并言?陛下开基之圣主,彼亡国之暗夫,有一妇一子及身三耳,不能庇之,贵为帝王,而妻子辱于凡庶之手。遣妾尔时实不思生,何图复有今日。妾生于高门,常谓世间男子皆然。自奉巾栉以来,始知天下有丈夫耳。
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?司马衷名为皇帝,却连儿子老婆都保护不好,三番五次使我在那些凡夫俗子那里受辱。而您呢,乃是圣主。自从有幸替你端茶倒水,方知道,世上原来有真丈夫,伟丈夫啊!
听闻此言,刘曜心里乐开了花。
然而,这成了她“通敌”的罪证。
被称为“一代史家,千秋神笔”的民国蔡东藩在《两晋演义》里如此定论——靳康有女,尚知守贞,而羊氏曾为中国皇后,乃委身强虏,献媚贡谀,我为中国愧死矣。
实际,此言差矣。
一者,赵汉自诩为刘邦后裔,其建立的政权,乃是接续刘邦刘彻刘秀刘备之正统,对曹操以及司马氏,在刘渊建立赵汉所发的诏书里,就已踏上了好几只脚——他们的政权,先是直接叫汉,后来才改为的赵——至少,他们视自己的政权为中原政权,视自己,为中国人——中国人者,难道不是以文化认同论,而是以血统而论吗?
二者,一国之灭,干她一个废了又废的弱女子何事?作为晋朝皇后,谁把她当人看过?而刘曜,却对她宠爱有加,使她感受到作为女人的幸福,作为皇后的威仪。在晋朝没有享受到的,现在她都享受到了。
三者,前汉有公主和亲,后来的唐亦有公主和亲,本质上,不都是以一女子,才得男人之平安吗?羊献容与刘曜之结合,相差几何?
苛责女人,不过是红颜祸水谬论罢了。
屏山石
历史与现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