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治浪子-----孔融
三国人才之盛超出以往,也出了许多著名的另类:狂人、奸佞、野心家,象孔融归于哪类呢?有的说是人才,有的说离经叛道者,有的认为是大儒,都象,可对照史料细看又都有问题,台湾学者龚弘说他是“政治顽童”,有些地方贴近他的特点,但总有些象鲁迅所说的二丑帮闲的模样。我看他更象一个政治浪子,不务正业、吊尔浪当,敢说话,又说不到点儿上,不除掉他,总在耳边不断地说些荒诞不经的事,添乱,还会引起一部分人的不满:这样的人不除,还有王法么!而杀了此人,又有一些人会说,不能容人,心胸狭窄,但绝不会有人说可惜,这就是他的结局。
孔融字文举,孔子二十世孙,我们可以肯定他是山东人了。高祖孔尚,钜鹿太守,父孔宙,太山都尉。小时口齿伶俐,人们视为神童。他可以冒充通家子弟去见河南尹(相当今天的市长)李膺,其实根本没任何关系,但他拉上了老子(李聃)与孔子的老朋友关系(几十辈子前的事了),居然蒙混过关。其实李膺不见得是老子的后代,但被别人说成是老子的后人,就象今日不管有没有家谱为证,都要拉上本姓的一个历史名人充自己的祖宗,也是一种时尚,他还是接受的,但他更觉得小孩子有点儿意思。孔融做的得不偿失最好的事,是与哥哥争死。张俭(就是清末谭嗣同的诗提到的“望门投止思张俭,忍死须臾待杜根”中的张俭)被宦官侯览所恨,下了通缉令,全国捉拿。他与孔融的哥孔袤是朋友,来时正巧孔袤不在家,孔融给他藏起来。事发,张俭逃脱,地方政府要拿孔家人顶罪。孔融说:我藏的人,当然罪在我。哥哥说:他来投我,事由我起,当然要抓人,非我去不可。此事上报,经研究决定,还是定孔袤有罪,可能那时孔融十六岁,罪不及刑吧?
因为有这么一件不避生死之举,孔融的名气大起来了,与当时的平原陶丘洪、陈留的边让(就是被曹操所杀的那个边让),成为少年精英,为当时年轻人的代表,“并以俊秀,为后进冠盖”。汉朝时讲究名声名气,就如今天商品的品牌一样,上下都认这个,于是他的前途光明起来。他做过北军中侯,虎贲中郎将,北海相,那时他三十八岁。他在北海做了一些文化工作,建学校,选人才,提拔了彭璆、邴原、王修等,这几个人后来都出了名,进入官员行列。他为发扬儒家的精神,宣传儒家思想,做了一些工作,因为他只个北海相,难以和任荆州牧的刘表所作的文化工作相比。他立了一个郑公乡,以尊崇汉代的儒学大师郑玄,传播他的言行。还建了公墓,“国人无后,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,皆为棺木殡葬之。”等等。还不错,有人为他揄扬,刘备推荐他兼任青州刺史。刘备用了一些人和推荐了一些人,都是后来出了名的不论什么名的一些名人,这孔融是其中一个。后在建安元年,来到许都当将作大匠(相当建设部长),又升为少府。每到朝官聚议,就听他一人在那说,时间长得别人插不上话。别人没了机会,所以时人颇不满意。(以上均引自《续汉书》)
司马彪在《九州春秋》里批评他,(孔融)自以为才华盖世,想干些大事,但他所用的都是轻浮的人,干不了实际的事,而一些讲究儒家理论的人,虽然高谈阔论,头头是道,可是不能真去做,“融在北海,自以智能优赡,溢才命世,当时豪杰皆不能及。亦自许大志,且欲举军曜甲,与群贤要功,自于海岱结殖根本,不肯碌碌如平居郡守,事方伯,赴期会而已。然其所任用,好奇取异,皆轻剽之才。至于稽古之士,谬为恭敬,礼之虽备,不与论国事也。”“论事考实,难可悉行”。他用的一些人,都是文人浮夸之人,而没有干实事的,有些像刘表在荆州所遇到的蒯良,在那动荡年代他竟迂阔地讲,“众不附者,仁不足也,附而不治者,义不足也;苟仁义之道行,百姓归之如水趋下,何患所至之不从而问兴兵与策乎?”刘表虽然孤身一人到荆州,可他头脑是清楚的,他没听蒯良的空谈,而是转向实干家蒯越,把事解决了。而孔融就不同了,他找的都是蒯良一类的人,大讲礼义,而没有一个有实干精神的,所以他虽然有很高的抱负,还看不起同僚的迎来送往的碌碌无为,可是他的干法更脱离实际,在文化上他还有些动作,不管行不行,还算有了一些成果,而在经济上什么也没有,在军事上更不行了,以至后来无处安身。在行政上更混乱了,看不出复杂问题的关键,也治不了狡猾的下级官吏。孔融做事很没条理,有时放松管理,有时“一朝杀五部督邮”,“奸民污吏,猾乱朝市,亦不能治。”他没有治理政务的能力。他做个太学祭酒去研究学问还行,让他管理行政不灵。
幽州乱兵打徐州,路过北海,全城上下都吓坏了。他恃勇前去与乱兵谈判(还有些无所谓的胆量),不要侵害北海。不知他的口才起了作用还是看到他做了准备,乱兵真没去破坏北海,而是发兵他处。后来乱兵军败到处乱窜,孔融突发奇想要使用这批乱军,“悉有其众”,把乱兵照单全收以补充他军力不足的困扰,真好像天上掉馅饼,孔融白捡了一个大便宜。可他管不了乱军,没多久,乱军发动叛变。黄巾军又要来攻城,在这紧要之时即便全力以赴备战犹恐不足,而孔融却大喝其酒,然后没做任何准备就上马迎敌,这是个什么战法?非常令人难解,这是浪子的第一次滑稽表演。不是拿国家大事身家生命开玩笑吗?不知是以酒壮胆还是以为区区毛贼何用认真,就这样耍二百五一样去迎敌了。黄巾军倒是全力以赴对付他:令一支军队正面对阵孔融,另派两支军队涉水直捣郡治大本营,城潰上下四散奔逃,孔融这时才知道他那一套不管用,连家都回不去了。他只好逃奔以求活命,逃到南县,连身边的人都跑光了。几年下来,他困于小县城,既不能开拓新地盘,又解决不了收复失地问题,只好无可奈何地丢掉原来他所有的一切。再后来,他从徐州回来,以北海相又兼青州刺史,把自己的官衙放在州北部边境。想依靠齐鲁,辽东再为自己打造一块天地。可那时曹操、袁绍、公孙瓒正混战中原,而他兵不满百,粮不过万斛,身边又没有得力人才,而他原来身边的王子法、刘孔慈等人只能说不能做,却被孔融当做心腹,有点头脑的左丞祖劝他投靠强大的集团为靠山,他不听而且杀了左丞祖。另一个“清俊之士”刘义逊见情形不对就远离他而去。他没有一点军事力量,也没有能力解决他面前的复杂问题,那书本的东西看来当不了十万大兵,能言善辩的口才也帮不了他什么忙,所以当袁谭一向他发动进攻,就傻眼了:毫无抵抗的能力。但他却坐在官府里读书、谈话,故作镇静,不过他不这样也实在拿不出别的办法。那边箭如雨下,他这里还在谈笑风生,亏他还能谈笑风生。城破众散,他也只好再去出逃。《汉纪》的记载和《九州春秋》相一致,“融在郡八年,仅以身免。”就这样他无可挽回地丢掉了他想建功立业的一切。他又来到许都想碰碰运气,虽然丢了一个郡,他却并不在意。到了天子身边,看到战乱中儒家的礼仪规章残缺不全,他又拿出他所擅长的那一套,提出要建典章制度,以恢复儒家气象,他的建议正合天子之意,所以又以此让他作了大官。真是时来运转得太容易,他会珍惜吗?从那一段时间的经历来看,他不仅是只有理想和壮志的空想幻想浪漫主义者,还是个毫无行政管理能力无力处理复杂问题的书呆子。
曹操是许都的实际主宰,有实力的官员不是顺从,就是韬光养晦,而孔融就偏偏不信邪,时不时地拿曹操开涮。有一次,曹操下令禁酒,那时战争不停,生产遭到极大破坏,粮食很缺乏,而造酒需要使用大量的粮食,这是当政的君主都要考虑的问题,刘备也下禁酒令(相当严厉不稍宽贷),说明那时的粮食之紧缺状况是遍及全国的。孔融来了一篇既无目的又能引起人主极大反感的说辞:“天有酒旗之星,地列酒泉之郡,人有旨酒之德,故尧不饮千钟,无以成其圣。且桀纣以色亡国,今令不禁婚姻也。”这真有点胡搅蛮缠,拿他知道的一些历史典故来反对现行的法令,因为他浪得虚名,曹操也对他没办法,但是一旦有了反感,办法就会慢慢想出来,做枪手的大有人在也会有人主动充当。你说他为了什么,保存酒的生产,为人谋利益?那曹操禁酒不是为了解决粮食紧缺吗?这边酒不生产了,老百姓不是少征点粮吗?孔融就这样无目的的与上峰捣乱。是示意还是出于自觉我们不得而知,御史大夫郗虑出来上奏朝廷:以法免去孔融的官。可他却满不在乎,“虽居家失势,而宾客日满其门,爱才乐酒,常叹曰:「坐上客常满,樽中酒不空,吾无忧矣。」”那边禁酒,他被处罚还天天聚众饮酒作乐。我看曹操还是比较宽宏大量的,如换了孙权还不拔剑大吼一声“与此案同”,要了他的小命。
就在被曹操极端反感他的时侯,太尉杨彪与袁术结为亲家,后袁术自称皇帝,按封建社会的法理,这个做法属于僭越,封建社会里这是最大恶极之罪,要祸连九族的。因此曹操对杨彪怀有敌意,所以就找个借口收审了杨彪,孔融去找曹操评理,用上了他掌握的知识,他说:《周书》有‘父子兄弟,罪不相及’,袁术的罪就更算不到杨彪的身上了,这样罪责对杨彪不合理。曹操说,这是天子的意思。他反驳,周朝,成王杀召公,周公能说不知道吗?如果你今天杀杨彪,明天我就走,不再尊你管理的朝廷了。曹操那时还没有绝对大的权力,做事行权不能没有顾忌,所以就放了杨彪。但曹操对孔融的不满也就更深了一层。曹操终于打败了袁绍,他的权力也在上升,对孔融的处罚的报复心理也就更加大了。孔融没认识到这一点,反而又去引逗曹操,他写了一封信,讲武王伐纣,以妲己赐周公。“太祖以融博学,谓书传所纪。后见,问之,对曰:‘以今度之,想其当然耳!’”这不让曹操哑子吃黄连有话说不出吗?后来孙权派使臣来,以加强两方的关系,孔融却给以讽刺,出言不逊。责骂来使,破坏外交,在古代也是大事,于是惹恼了曹操,新帐老帐一起算,以此为借口,杀头。看起来,他要对曹操父子借战争,抢美人,进行一次讽刺,一种毫无意义的事,既改变不了现实,也损害不了曹操集团的一丝一毫,只能提供杀他的机会,本来早就想杀,是他自己给了机会,也许史料为尊者讳,不利于曹操的材料可能都毁灭了,可是鲁迅说过朝代时间短的,说坏话的多,因为是别人给他写史,本朝就不一样了,自己人写,总是捡好的讲,曹魏政权是短命王朝,尽可放心,没人为他曲笔隐瞒。因此我们看,孔融的行为确实让人不好理解,思维方式与别人不一样。他的子女也与旁人不同,孔融被抓,两个小孩(八九岁的样子)正在下棋,头也不抬。有人说,你们的爹被抓,怎么不起来看看?他们的回答也大不同于同龄小孩:覆巢之下,怎么会有不破的蛋!他们早就做好了同赴家难的准备。
曹操要发表杀人的证据,当时弥衡是天下共讨之的对象,傲慢不经,张牙舞爪狂妄之极,于是就把弥衡的行为说成是受了他的影响,原来孔融说过,父母与子女的关系,是这样一种关系,就象瓶瓶罐罐,他们盛什么东西与瓶子罐子没什么关系;又说灾荒年头,父亲不好,宁可把活命的粮食给别人,“融违天反道,败伦乱理,虽肆市朝,犹恨其晚。更以此事列上,宣示诸军将校掾属,皆使闻见。”曹操拿以孝治国的封建伦理教条,叛了孔融的死罪,其实他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当年他下求贤令,就明确的说过,“惟才是举”“吴起贪将,杀妻自信,散金求官,母死不归”他那时公开寻找的是各种人才,而不要怕他不孝、不廉、不洁等,为什么现在给孔融加上这样一个罪名?这个罪名与他倡导的人才标准是相矛盾的,但是为了制孔融于死地,也就不择手段了,因为孔融的不孝的言论与社会的舆论格格不入,会引起人们的极大反感,而拿别的罪名去治罪,可能不会得到舆论的支持,而以他的不孝的言论治罪,很容易就能得到广泛的支持,政治家处理问题,不大考虑是不是与他前后讲的话有什么矛盾,而看怎么解决问题,需要是他们首先要想的事,各地诸侯军阀莫不如此。
孔融这样的人,在曹操这样大权在握的虎口下,时时不自量力而捋虎须,正是找死。照心理学家分析,孔融是一种好炫耀好自我表现的人格,长大了又好名,好名者常悖时,不能把握自已,不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,说话也没有的目的性,时有冒险之举,当然他也做了别人不敢做的好事,更多的时候是触了人主的逆鳞。